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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地周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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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种时间

( 2018-05-18 ) 稿件来源:新华每日电讯 草地周刊
 
  
张丰


 
  我最近在做一件傻事,从家里出发,每天背20本书到3公里外新的书房所在地。我把这个傻事命名为“愚公计划”,如果能够坚持100天,就能把所有的书背完。
 
  当然,如果仅从运书这个目的看,肯定有更好的办法。可以打包好,花钱请搬家公司跑一趟,也可以利用周末,把书装到车里,一次能拉两百本。我着迷的是用包来背书的艰苦性,为自己每天的生活增加一些难度。
 
  我很快就发现了“愚公计划”的天真。天开始热起来,太阳下走3公里已经大汗淋漓,20本书比预计的要重得多,没走多远,双臂就开始发麻。背上的重量无比清晰,能够感受到身体的抗议,脚步沉重,腿部肌肉开始发力,又不得不努力挺直腰杆,免得脊椎受伤。
 
  气喘吁吁地走在太阳下,思绪突然回到小时候在农村的日子。夏天的中午,和父亲一起在麦田里,把我们花一上午用镰刀放倒的麦秆拉回家。麦秆很滑,装到架子车上之后,要用绳子把它固定好,免得翻落。这一步非常困难,父亲是教师,不擅长这个,我则是初中生,刚刚有一点蛮力,更是缺乏技巧。在烈日下,我们唉声叹气,一筹莫展。
 
  父亲很喜欢走路。他不会骑自行车,在乡下,不管多远,他都只能步行。就在我读初中的时候,他突然患上了坐骨神经痛,每走500米,就不得不停下来坐在地上休息。看到大滴的汗水从他脸上落下来,我却只能在旁边站着,无能为力。这是20多年前的事,那时的父亲,和我现在差不多。走在城市的马路上,我突然在身上发现了父亲的影子,过去20多年自己所走过的路,变得无比清晰,这是一种对时间的特别感知。
 
  在城市生活,每天上下班时间固定,做着重复的工作,甚至连每天乘车的路线都是固定的,这让我们常常意识不到时间的存在。直到你的生活突然发生变故,更换工作或者住址,就像突然从时间的河流中被捞出来一样,才发现时间流逝的速度是如此之快,才发现一个新的自我。
 
  有一天,我下班后突发奇想,沿着公司附近的河边往市内步行。公司在成都的三环外,那条河就叫锦江,河边已经修建好了比较完备的绿道。很多人都只在自家附近的绿道散步,很少有人会想到,河流本身也是一条“路”。80年前,成都人可以坐船从这条河去向远方。
 
  有时候绿道与河流会短暂分离,但是大多数时候两者都是相偎相依。从手机地图上,可以看到这条河一直延伸,经过市中心,再往上游查看,它流经的是好几个乡镇,原来它是从都江堰那边流过来的,再往上就是岷江了。这条河是这个城市的灵魂,千百年来就一直这么流淌着。李冰修建都江堰,保证了岷江的水可以从不同的河道贯穿成都平原。在城西,杜甫流连的浣花溪,也在这条河边,城东则有唐代女诗人薛涛的墓,就在如今川大旁边的望江公园,我在河对岸就可以看到望江楼。
 
  我沿着河走了两个小时,从成都的三环外走到一环。如果选择乘车,在下班高峰期也要花上一个多小时。这是我的一个发现:我们早已习惯了地铁、公交或者私家车这些现代交通工具,但是有时候它们并不比走路快多少。有一次我和同事到宽窄巷子,地铁只有一站路。但是,在到达地铁站之前要走上长长的一段,出了地铁还要走一小段,如果步行,则要方便得多。我算了时间,两种方式几乎是相同的。
 
  我们越来越依赖现代化的工具,而忘记了生活中原本还有一种朴素的可能性。葛剑雄先生来成都参加一个活动,十多个作家、学者一起午饭,活动场地在街对面一个书店。距离活动还有半小时的时候,葛先生看了一下手表就先告辞了。我们继续边吃边聊,我们有足够的把握不迟到。结果,我们距离活动开始10分钟才出发,从餐馆所在的大商场出来,却发现找不到了方向,只好开启手机导航。很不幸的是,两次红绿灯又阻隔了我们,结果我们全部迟到。
 
  葛先生不用手机。和他沟通,要打家里的座机,或者通过电子邮件。这样,他一旦出门,就会采用最原始的办法,问路,再辅以自己的记忆力和判断力。两天的活动,对话、吃饭和住宿在不同的地方,而葛先生从来没有迟到过。我们突然惊觉,原来不用手机照样可以生活,而且活得很好。
 
  当然,我不是鼓吹回到智能手机时代之前,毕竟我们已经回不去了。不过我们却可以在某一小段时间,从对手机的沉迷中抽身出来,用自己的身体来感受这个世界。在烈日下,让自己的身体受苦,让自己感受到疼痛,这会让我们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谁。
 

 
 

另一种时间

( 2018-05-18 ) 稿件来源: 新华每日电讯草地周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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