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满月以后,母亲从东北老家过来帮我们照顾孩子。让我没想到的是,婆媳之间的问题,刚过了一晚上就爆发了。

　　孩子是个“落地响儿”,大人抱着的时候怎么都行,只要一放到床上,数不过三个数,就开始“干嚎”；而且,大人抱着他必须在地上到处走,一坐下就开哭。为了让媳妇多休息,母亲晚上一直抱着孩子在家里到处走。母亲在学校里教了三十多年音乐,抱着孙子也就开启了“自动播放”功能,嘴里时不时哼唱出几句旋律。

　　就是这几句哄孩子的旋律,引起了孩子妈妈强烈的不适。第二天,媳妇跟我商量,“能不能让奶奶在晚上不要边走边哼歌了?就那两句来回唱,听着怪吓人的……”

　　按理说,媳妇和母亲是同行,也是学了几十年古典音乐的专业人士,怎么就对母亲嘴里哼唱出来的几句小调这么敏感呢?

　　后来,我跟母亲展开了一场关于“能不能给宝宝唱正规歌曲”的讨论,但得到的答案却是这样的:母亲上小学的时候,一放学就喜欢到姥姥家附近的托儿所,帮助一个她称为“老刘太太”的老奶奶看孩子。老刘太太是个农村老太太,六十多岁,不识字,一个人要照顾六七个小孩。上世纪60年代,在东北还到处都能看到哄小孩睡觉的“悠车”。这老刘太太为了省事,把六七个“悠车”绑成一排,推一下,六七个孩子可以一起哄睡。母亲回忆说,“老刘太太就是边推‘悠车’,边这么‘哼哼’!”后来,她就自然而然学会了这个“调调”。“东北老太太就这么哼哼,你小时候,也是这么哄着睡觉的!”

　　东北有三怪,“窗户纸糊在外,姑娘叼着大烟袋,养活孩子吊起来”。这个“养活孩子吊起来”讲的就是睡觉的时候,都要把孩子放到一个船一样的“悠车”里。而这个“悠车”要吊在房檩或棚杆上。家里的大人一边推悠车,一边哼歌曲,孩子在均匀地律动中很快就能入睡。“悠车”这个叫法,是满族人的称呼,其实就是“摇篮”。

　　母亲嘴里简单的两句曲调,口口相传,竟然已将近百年。这曲子背后,会不会还有更多故事?

　　查了基本音乐普及读物,了解了这样的知识点:“摇篮曲”,也叫“催眠曲”,分声乐和器乐两种形式,其声音功能以营造温暖、亲切、宁静的气氛为主,旋律舒缓；节奏中往往具有明显的晃动感,音乐意象中充满了妈妈对孩子的喜爱和祝福。作为一种独立的音乐体裁,“摇篮曲”受到很多音乐家钟爱。比如国外的舒伯特、肖邦、勃拉姆斯,国内的贺绿汀、倪洪、朱践耳等等,都有以《摇篮曲》命名的作品传世。

　　对国人来说,最耳熟能详的“摇篮曲”恐怕要算1961年作曲家郑建春创作的《东北摇篮曲》。1987年,这首摇篮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音乐教材专家会议选入了《亚太地区歌曲集》,成为经过联合国“认证”“注册”的“中国摇篮曲”。“月儿明,风儿静,树叶儿遮窗棂……”,作曲家郑建春在谈及这首歌的创作过程时介绍:这首歌是他以一首新金县(今大连普兰店前身)一带流传的民歌为基础,填词改编的女声独唱。原来的民歌与广为流传的《孟姜女》极为相似,甚至可以说是脱胎于《孟姜女》,只是为了便于演唱新内容,在旋律上进行了一些改动。

　　这种旋律的演化,在民歌流传的过程中是十分常见的,有的甚至在口口相传中,被不断加入新的即兴成分。这一点,中西方概莫能外,很多西方古典音乐作品中的华彩段落,就是为奏唱者留下的即兴时间。沿着这个思路,一个念头在我脑中闪过:既然艺术都来自生活,那么,母亲嘴里哼出了那个近百岁的旋律,或许就是一首古老的歌曲,只是流传中,被那时的普通母亲们部分的继承下来,或者又加入了一些自己的即兴发挥?

　　我尝试把“摇篮”和“悠车”联系在一起,结果,《悠车调》这么一首满族民歌出现在我的面前。经过媳妇对歌曲谱面的比较,得到的结论是:这首歌最开始的两句,真的跟母亲嘴里一直哼唱的旋律是一样的!

　　研究了一下《悠车调》歌词的内容,竟然也有意外。《悠车调》也可以被称为“悠悠调”“悠孩子调”,属于口唱歌曲,其形式是一首曲调反复吟唱,所以,经常会有很多演唱者即兴发挥的内容。而它的歌词也就被分为“安静曲”“恐吓曲”和“祝愿曲”等三个主要类型。“恐吓曲”的内容就特别有趣,类似于我们日常“再不听话就找警察”之类对小孩“善意的恐吓”。这时,我有些恍然大悟,原来媳妇听着这曲调觉得“害怕”也是有原因的,这种“恐吓”谁小时候没遇上几回呢!

　　我是“80”后,小时候见到过“悠车”,也耳闻过母辈们口口相传的“摇篮曲”。如今,照顾孩子的设备推陈出新,快手抖音上各种“哄睡神器”时常出没,有电动马达,更有自动播放的音乐。如果母亲不来帮忙照顾孩子,我想,恐怕我的下一代已经没有机会感受这种“略带原始”的母爱。

　　一个人生命中听到的最初的旋律,是母亲在摇篮边唱给我们的。这些歌曲或许内容幼稚,或许曲调简单,但却也是回忆中最温暖的感动。我也跃跃欲试地撺掇媳妇,要不要给孩子写一首属于他的摇篮曲。媳妇劝我说:每一位母亲的嘴里都有一首属于自己孩子的摇篮曲,这首歌不需要刻意创作!